此文刊载于1月7日《湖南日报》03版
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奉永成 见习记者 符硕 通讯员 刘维帅
走进李莉办公室，一眼便能看到办公桌玻璃下压着的两穗水稻标本，那是“西子3号”低镉水稻和第三代杂交水稻。这也是水稻育种领域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两个“作品”。
“西子3号”，是首个通过国家审定的低镉水稻品种；第三代杂交水稻，是袁隆平院士生前未完成的梦想。如今，梦想已照进现实。
湖南是杂交水稻发源地，诞生了一批水稻育种专家，湖南省农科院党委委员、副院长李莉，便是其中一位。1981年出生的她，在农业科研队伍中，算是“年轻人”，但她的成果令世界瞩目。
展开剩余88%挺身而出挑重担——
打破惯性思维，攻克“低镉水稻”育种世界性难题
2025年12月21日，长沙市望城区复胜村种粮大户何广晒出了今年的丰收成果：1500亩低镉水稻，谷粒饱满，色泽金黄，好货不愁销，每亩比常规稻多赚40元。
低镉水稻是个“新词”。“水稻是天生的喜镉作物。”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研究员王天抗说，过去数十年，大家一直在攻坚这一难题，但没有实质性突破。
2013年，育种科研开启低镉水稻品种选育攻关。
水稻品种选育最关键的是种质资源。李莉长期从事水稻分子育种研究，在水稻种质资源选择上经验丰富。她主动请缨，带领团队一头扎进实验室里。
“这是一个没有基础、形势却十分紧迫的任务。”中国工程院院士、省农科院党委书记柏连阳说，水稻含镉是全球不少国家面临的难题。
杂交水稻育种跟人孕育宝宝一样，需要父本和母本的结合。恢复系是负责传花粉的父本，不育系是被授粉的母本。一开始，李莉基于研究惯例，从杂交稻组合和恢复系入手，但种植和筛选了海量品种后，却没有找到低镉水稻种质资源。
在大家都认为“此路不通”，准备放弃时，李莉选择坚持下来。“科研之路从来就没有一帆风顺的，一定要完成省委、省政府交给我们的任务。”李莉说。
李莉在试验田里观察水稻长势。（资料图片）通讯员 摄
此路不通，那就换条路。李莉灵光一闪：“父本中找不到低镉种质资源，母本中有没有呢？”
这一“灵感”为李莉团队找到了突破口。谷子是否吸镉，只和母本有关，与父本花粉基因无关。
刚解决这一难题，又一个难题横亘在前：如何找到低镉特性的母本？李莉用起了“笨办法”。从2015年开始，她带领团队从全球广泛搜集了1000多份母本材料，种在镉污染田里。
“不同母本开花时间不同，李莉老师带领我们在周边种上花期不同的多个父本材料。”王天抗说。为了更快、更精确地找到低镉母本，水稻开花时，李莉带领大家像侦察兵一样在田里来回侦察，看到哪份母本材料开花，就立马用手将父本材料的花粉抖撒在母本的柱头上。
每年八九月份，是试验田水稻开花的季节，这也是湖南一年中最热的时段。水稻开花又集中在一天中最热的中午时段。在“双热”环境中，试验田里就像一个大烤炉。“完成母本授粉后，大家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，全身衣服被汗水浸透了。”王天抗说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2018年秋天，李莉团队终于在湘阴县发现了一份低镉表型的母本材料。经历了太多的失败，拿到这份材料时，李莉十分冷静：“还要反复试验。”
此时，湖南的水稻生长季节已过，再次试验要再等一年。李莉立即带上被镉污染的土壤去阳光、温度适合的海南进行重复试验。
4个月后，好消息传来：再次试种的水稻，表型依然是低镉的！基于这一低镉种质培育出的“西子3号”，于2023年成为第一个通过国家审定的低镉水稻品种，目前已在湖南等省份大面积推广应用。
衡南县江口镇，村民驾驶农机进行镉低积累晚稻品种“西子3号”插秧作业。（资料图片）曹正平 刘冠 摄影报道（湖南图片库）
接棒攻关“禾下梦”——
临危受命解难题，第三代杂交水稻亩产创新高
2025年10月17日，长沙县春华镇龙王庙村。秋日阳光下，第三代杂交水稻稻浪翻涌。田埂边，科研人员围成一圈，紧盯着测产仪器，最终数字定格在“854”。
“单季亩产854公斤，第三代杂交水稻晚稻亩产创新高。”人群中爆发出掌声与欢呼。
研发第三代杂交水稻是袁隆平院士生前“禾下乘凉”的梦想，也是他一直在研究的方向。
“第一、二代杂交水稻亲本繁育和组合制种要看天气的‘脸色’。”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副研究员余东介绍，第三代杂交水稻不仅能提升产量、缩短育种周期，还能大幅降低制种成本，是袁隆平院士认为最理想的水稻杂种优势利用方式。
2021年5月，袁隆平院士逝世，大家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，第三代杂交水稻研究一度面临“停摆”。
“我们要接过袁隆平老师的‘接力棒’，坚定地走下去，为保障粮食安全作出贡献。”紧急关头，李莉站了出来，用柔弱的肩膀挑起千钧重担。
临危受命，难题当前。“由于开始时是自行组织研究，经费短缺和技术体系优化，是最迫切要解决的两个难题。”余东说，当时，试验田的流转租金和请人看管的劳务费都存在困难。
李莉找到流转试验田的农户，挨个登门说明情况，农户们被李莉的真诚打动，给予了大力支持。
转机在坚持中出现。“2021年下半年，湖南省科技厅发布岳麓山种业创新项目申请通知，李莉老师敏锐意识到这是第三代杂交水稻研究的一个重要机遇。”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研究员宋书锋说。
“时间很紧，从撰写项目申请书到项目答辩只有2周时间。”宋书锋回忆，那两周，李莉带领团队日夜奋战，项目答辩完后，她瘦了5斤。
付出终有回报。2021年底，第三代杂交水稻研究获得岳麓山种业创新项目立项支持。这是第三代杂交水稻研究首次获得省级重大项目支持，经费问题迎刃而解。
有了经费支持，科研进展也顺畅起来。李莉带领团队利用不育系测配出多个高产潜力组合后，又设计了一系列制种实验，均大获成功。
如今，第三代杂交水稻已在湖南和长江中上游多个省份试种，表现十分突出。
背着稻种“走出去”——
化身“推销员”，让杂交水稻在世界各地抽穗扬花
马达加斯加当地时间2025年7月3日，中国—马达加斯加杂交水稻“一带一路”联合实验室（简称“联合实验室”）全面启动实体化运行。杂交水稻走出国门、造福全人类，再添重要平台。
马达加斯加种植杂交水稻的意愿强烈，希望加强技术合作，在当地大面积推广。技术合作如何落地？李莉建议，组建联合实验室，搭建国际合作平台。这一建议得到了国家相关部委的肯定。
2024年开始，李莉牵头申报联合实验室，并在2025年成功实现实体化运营。
杂交水稻虽好，但要让杂交水稻在世界各地抽穗扬花，也需要营销，更需要加大力度“走出去”。
“推广杂交水稻没有想象中的简单。”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国际合作与交流中心主任魏然说，不仅要推广种子，还要推广种植技术，平台搭建是重中之重。
2021年，杂交水稻“走出去”最难的时候，李莉挑起了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国际合作工作的重担，从一个科研人员化身为“推销员”，并且很快成为“销冠”。
“做营销，前期对接很难。”宋书锋说，一群搞科研的人做营销，更是难上加难。一开始缺少平台支撑，种子和技术出不去，大家束手无策。
这时候，李莉站了出来，告诉大家，她有办法，给大家吃下“定心丸”。
“其实，她用的都是‘笨’办法。”宋书锋笑着说，她只要听到有国外客商来中国，便带着团队立即出发。那个时候，大家将出差的行李箱放在办公室，随时准备出发。
当时，没有推广经费，为了节省开支，李莉便带着大家坐深夜打折的航班。到达目的地时，往往已是凌晨2点多钟。
“出差吃方便面、在航站楼里对付一晚是‘家常便饭’。”宋书锋说。这几年，李莉先后去马达加斯加、埃及等多个国家给当地农民做培训，带领团队驻扎北京，完成一个又一个平台的资质申报，光储存材料的硬盘，就用了好些个。
如今，在李莉和同事们的努力下，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牵头组建了“一带一路”联合实验室，拿到了商务部援外资质认定、科技部国际合作基地认定，完成了联合国粮农组织杂交水稻研究培训参考中心认定等。
有了平台加持，杂交水稻走出去的步伐持续加快。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先后与多个国家建立了长期、广泛合作，在全球70多个国家开展了杂交水稻研究和试验示范，国外杂交水稻年种植面积近800万公顷。
【手记】
“笨办法”也是好办法
奉永成
采访李莉时，她说得最多的是“用笨办法坚持下去”。
科研之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。当大家被困在科研的固性思维里时，李莉用“坚持不放弃”的“笨办法”，打破僵局，为低镉水稻选育开辟了全新路径。
在最热的季节和时段进行人工授粉，筛选3万多份材料，打包土壤去海南试验。李莉用吃苦耐劳的“笨办法”，找到了低镉种质资源，这才有了“西子3号”的成功问世。
跟农民说情、日夜加班申报项目……正是这一个个“笨办法”，让第三代杂交水稻研究得以持续进行，育出了成本更低、产值更高、农民爱种的好种子。
她用“随时出发”的“笨办法”，成功将杂交水稻推广到世界各地。李莉的亲身实践告诉我们，面对困难，有时“笨办法”就是最好的办法。
一个个“笨办法”的背后，既是她把论文写在大地、把成果留给农民的生动实践，也是一位好干部心中有民、肩上有责，用民生初心诠释担当作为的真实写照。
责编：颜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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